青铜豌豆:后四十回的丑恶文字,俯仰皆是。
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
在这里,一向能言善辨,聪明伶俐的林黛玉也会出现“讪讪的笑”这样的表情!一向八面玲珑的凤姐也会“回过味来,出言冒失”。
hlyunyun:这段文字“丑恶”在哪里?王熙凤本就是个直性人,与宝黛一处久了,说话不防是有的。先讥嘲二人客气(恰是因为二人渐已年长的原因),后来想到“相敬如宾”有指夫妻的意思,所以自悔出言冒失。言多当然有失,照你的意思,一向八面玲珑的凤姐就不会说一句错话么?至于黛玉摸不着头脑,那是当然,聪明伶俐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她并不知贾芸为宝玉说亲的事,但在当时的情境下,又不便深问,人笑宝玉为岔话题说了句断头话,她又能怎样?
青铜豌豆:丑恶在描写全然不符合人物性格,在前80回里,凤姐可曾出现在一句话说错,马上就后悔的情况?林黛玉可曾出现过“讪讪的笑”这样的表情?
hlyunyun:拜托,前面没有后面就不准有?这是什么逻辑?我到觉得是你不准他有,大约在你心里,是将凤姐的机智与黛玉的清高脱俗绝对化了,曹雪芹写的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某种类型的符号。况且“讪讪的笑”我也未觉得丑恶到哪里去,比之林黛玉说“放屁”、“嚼蛆”等等我还更能接受呢。
青铜豌豆:一本小说前后当然要一致。是作者的笔法丑恶,不是人物丑恶。“讪讪的笑”本身自然没什么丑恶的,但安到林黛玉身上就再丑恶不过。林黛玉说放屁,那倒没什么,因为写得真实。
hlyunyun:哈哈哈,原来你是允许林黛玉放屁,却不许她“讪讪的笑”——那你认为林黛玉遇到尴尬的时候会怎样的笑呢?还是你认为林黛玉从不会尴尬?——人知道尴尬,恰证明他成人了。
青铜豌豆:这个问题问得好没水平,看看前80回里类似的情景不就知道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
这才是林黛玉,而“讪讪的笑”的那一位,就算他说成是迎春,我看都不合适。那样的形象就不配进红楼梦这本书。
hlyunyun:你举的两例只能说明林黛玉的小孩子脾气,小孩子是不顾成人礼数的。年既长,所受之成人道德约束就不断增强,就难以由得自己性子,我五篇论悲剧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小时候我也是个犟脾气的人,有人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掉头就走,现在“成熟”了,在那些身不由己的场合,“讪讪的笑”多了去了。《红楼梦》是一部人性的悲剧,是一部儒学意识形态下每一个人的成长悲剧,你不喜爱“讪讪的笑”是你的理想,但每一个儒学意识形态下个体人都会从“抬身就走”变成了“讪讪的笑”,懂得这个也就能体会曹雪芹的“其中味”了。况且,《红楼梦》包罗万象,写了各色人物,竟不容一个“讪讪的笑”?
青铜豌豆:您要非说这“讪讪的笑”笑得有理,笑得光辉灿烂,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看红楼梦是从小学时开始的,当时虽然知道书上写的作者是“曹雪芹,高鹗”,但那时心里可没有先入为主地把这两个人存在高下之分,但是看到80以后就磕磕拌拌,100回以后更是死活看不下去,直到现在也没把后40回看全过。我还真的很佩服能把后40回看完的同志,你们真的很有毅力。
hlyunyun:你看完再仔细想想,《红楼梦》的悲剧就在后四十回中。在你的理想中不愿接受他,在你的现实生活中不得不接受他!——这就是《红楼梦》的悲剧!再问一句:你后四十回没看(完),那你认为《红楼梦》的悲剧在哪呢?
想嫁北方人:同佩服。读后40回简直的就是看完了美剧去看台剧,那个天壤之别啊……回楼上,红楼的悲剧在于必须要忍受有人认为她有这么个狗尾续貂的结局。红楼前80回自中秋夜宴,凹晶馆联句后悲像已现,是没落的前兆。结合前几回对各女儿的判词,不难推断出最后的悲剧结局。
伫听寒声:前80回和后40回的区别,根本不止人物描写。打个比方,87回黛玉吃的那叫什么: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还熬了一点江米粥。还有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黛玉居然还说:味儿还好……汤配粥,加大头菜,这恐怕不是曹公写得出来的饮食。谁家吃饭是一碗粥一碗汤啊。43回里贾母还说,野鸡崽子汤虽好,就是不对稀饭。还叫炸上几块呢。
珠海珍珠米:不管如何,四十回既然放在那,大家看看也无妨。至于是不是曹写的,则由专家们考证去吧。
小妖扑蝶:别提了,我看到邢岫烟称迎春房里的婆子们“婆子”我就吐了,就算是迎春、探春、林妹妹,人家也是叫“妈妈嫂子”的,邢岫烟居然称她们“婆子”(第九十回)。
小gone:反正我感觉前面一个个人物都是灵光的,鲜活的。后面的除了呆,就是俗。如果非要坚持后面也是曹写的,那我只能认为后面是曹脑瘫后写的了,——丧失了语言文字能力。
hlyunyun:各位,请心平气和地想想,不要象一个初恋的人一样把心中所爱神圣化,因一些琐碎小事就动不动地要吐。曹雪芹塑造了一个理想的清静世界——大观园,然而大观园是必然要没落的,不是因为他有个外部的敌人,而是因为大观园里的孩子们终究都要长大成人的。成人就必然失去童真,曹雪芹以童真为人性价值理想,结局自然是幻灭。所以在曹雪芹的头脑中,大观园就是个“太虚幻境”——又叫做“真如福地”。我承认后四十回在阅读快感上不如前面,这与其说是作者的错,不如说人生就是如此!曹雪芹不是琼瑶,他的伟大就在于他以令人惊讶的客观、冷静与容忍度揭示了最真实的人生。
青铜豌豆:楼上请搞清楚一点,大家讨厌后40回决不是因为它描写的事情让人不痛快了,而是它的描写本身太过拙劣。没有人反对悲剧结局,相反,我觉得后40回恰恰对悲剧结局演绎得稀里胡涂,还出现了什么“兰桂齐芳”,这与前面提示过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不相符合。我个人猜测,原稿的结局一定是非常震憾人心的悲剧,象“窦娥冤”一样,放在世界大悲剧中亦毫不逊色,甚至尤有过之。但是现存的后40回完全看不到这些。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文字,仅此而矣。
hlyunyun:我知道你们需要一种“痛快”的悲剧,象“窦娥冤”一样,六月飞雪成全了一个光辉的英雄,窦娥不能停止喊冤,英雄必须一直是英雄。譬如《水浒》,我们能接受宋江战死,但不能接受宋江被招安,所以金圣叹就自以为得意地腰斩了《水浒》,两部悲剧命运何其相似!《水浒》排座次之后的文字也大不如前精彩,幸好还没给他弄出两个势不两立的作者来。我不知道你设想的“非常震憾人心的悲剧”是什么样的,但我肯定你是希望宝黛等的理想性格是能够或者说必须保持的,我只能说你还在梦中!我们都承认《红楼梦》是一部人性的悲剧,就在于曹雪芹意识到了美好的人性理想难以保全。“兰桂齐芳”等情节我在论《红楼梦》悲剧性里已经提到过了,我想强调的是后四十回的思想与前面是在一个相当的高度上保持了一致的。我也承认后四十回的描写总体上不如前面精彩,但第一,《红楼梦》是一部未及定稿的作品,对后四十回曹雪芹可能尚未加以润色,有些痕迹能看得出来,如鸳鸯临死时见到秦可卿一段;第二,一些章节写得相当精彩,如黛玉之死,连刘心武也不得不承认其“笔力不让曹公”,我的看法是对这样重要的情节曹雪芹是倾注了全力的。
想嫁北方人:佩服楼上几位知道后40回情节的,我个人的最好记录是看到87回,最后撑不住睡着了。我比较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楼主非说后40回就是曹先生写的?既然他也看出了描写笔力的差距(感谢苍天他看得出),那么后40回作者另有他人这个观点为什么是这么的难以让他接受?再回一个。什么叫曹先生不是琼瑶?原来冷静理智就是要用糟糕的文字把读者们对作品的热爱之情浇熄浇冷?琼瑶那理想化了(过分理想化)的爱情怎么可能和曹公有可比性?我一时还真没看懂……
沈默:我实在看不出来后四十回有哪点能跟前八十回相提并论的。未定稿不能成为说辞。巧姐和板儿的故事在前面八十回已经确定框架了吧?就算未定稿,文字也只会是粗糙点,情节不至于改变。看看后四十回成什么样子?嫁给财主的秀才儿子?搞笑!连这都能认为是思想与前面保持一致,我只能说理解者的思想不咋地,也就是高鹗水准。
小gone:曹写红楼梦应该从来未定过稿,哪怕是他写出了结局又丢了,但严格来讲红应该是从未定过稿的,否则书中不会还留下很多时间、年龄、细节上的混乱之处,这就是没有最终校稿、定稿的原因。版本学的考察可以看出一些曹几次增删的端倪,然而无论情节、故事上经过怎样的增删、改写,曹描写的韵味却从未改变过。这就是俞平伯说过的“《红楼梦》作者第一本领,是善写人情。”“凡书中人没有一个不恰如其分际,没有一个过火的;写事写景亦然。”这就是曹的特点,而后四十回,不论设计情节是怎么样的,——黛玉焚稿、宝玉结婚的同时黛玉魂归,这些情节不可谓没有悲剧色彩,也许放在另一部小说里,会是很好的情节,——然而就是让人感觉味道不对,就是因为高写人物景物事物,某些地方写过了,某些地方又不及了造成的。所以高和曹最大的差别,不是思想高度上的,不是情节设计上的,也不是笔力上的,而是在对人情事物的“度”的把握上,高大大的不及曹。
hlyunyun:各位。第一,关于巧姐嫁给了财主的儿子,这个问题就如黛玉吃火肉白菜汤等一样,是你们把这些人当作“初恋的情人”了,你们不容许自己的理想人物被玷污而已。我问一句:皇帝也吃农家菜,巧姐嫁给财主儿子又怎么了?依照你们的愿望,黛玉该吃什么?巧姐该嫁给谁?你们要为巧姐“门当户对”么?其实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这就引出第二:《红楼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悲剧。我再说一遍:《红楼梦》是一部儒学意识形态下的个体生命价值伸张无门的悲剧,换句话说,《红楼梦》以其对人性的深刻把握在近三百年前就证明了儒学意识形态的破产。今天有于丹,又有各处的孔子学院,真是个讽刺!我说后四十回在思想上的一致性,可见于以下诸节:1、82回宝玉解释好德如好色,可与贾雨村的人性论相参看;2、111回,秦可卿对鸳鸯解释“情”字,可与“意淫”一说相参看;3、115回:“证同类宝玉失相知”,其所谓真真假假,贾宝玉是“真宝玉”,甄宝玉是“假宝玉”,几人从这一点上去深思?4、118回“惊谜语妻妾谏痴人”,贾宝玉关于“赤子之心”一段论述,恰证明曹雪芹“童心说”的价值理想;5、120回,甄士隐点破“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这便是曹雪芹寓于大观园的的真意;等等。各位,不求诸远,只看看自己,当我们“身在江湖不由己”的时候,就应当能体会到《红楼梦》的人性悲剧了。

